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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批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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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晌覺起來,程夫人派人來道,因今日來聽講法的人太多,她放心不下,故而先伺候太夫人去前殿聽大師講佛法,讓二夫人和江氏帶了孩子們自去拜佛,不必等她。待太夫人那邊聽完筵講後,自去與他們會合,再一道去後殿拜祭,順道點上新的長明燈。

江氏與二夫人在小院門口會了面,徐徽宏和一個知客僧已經等在那裏了。

他略微一拱手,笑道:“二嬸、四嬸,幾位妹妹,我們這便出發了,須得當心腳下。”

眾人一笑,跟上了步伐。

沒多久就到了大雄寶殿。這時寺廟內的大部分香客都仰慕鑒真大師之名去了前殿聽課,故而大殿內有了幾分冷清,沒了平時摩肩接踵,喧鬧嘈雜的場面,倒是愈發顯得瑰麗壯闊、氣相莊嚴。

二夫人慶幸,有些誇張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:“幸好咱們選了今日來,若是平時,這人擠人都要擠掉半條命啊!”

她自然是往裏誇大了十分來說,聽得江氏亦心有戚戚焉。

隨同他們一塊來的知客僧就笑道:“鄙寺這大殿是朝廷撥了銀子,耗費三年才新建完畢,請了奇工巧匠妙手塑了數尊佛像,二夫人、四夫人不妨移步偏殿,慢慢參拜。”

二夫人江氏兩人自然應允。招呼了孩子們,轉身走進了偏殿。

敏心緊緊依偎在江氏身邊,身體不自主地有些發抖。盡管太夫人篤信佛法,但侯府女眷倒沒有多麽虔誠,她長在這樣一個環境,平日裏對佛教轉世輪回之說也不以為意。

然而造化,卻最擅長戲弄人心。

她平白一睜眼,就回到了幼時,見到了許久未曾再見的親人。鬼神幽冥,容不得她不信。

一步步走入這修葺一新的佛殿,那鎏金漆彩的檐枋映襯幽深一眼難見底的深殿,頓時有了幾分可怖。

輕巧的足音空空回響,鋪地金磚還未經歲月摩挲,暗淡地映照出他們一行人的衣袂裙擺,低垂縵帶。

敏心擡頭,手中抓緊了江氏的衣帶,隨著她緩慢前行的步伐,一尊尊神像看過去。

金剛怒目,菩薩低眉。這些佛像大小高矮各不相同,神情動作千姿百態,有的青面獠牙,怒目而視;有的慈眉善目,面帶微笑;有的盤膝而坐,雙手合十;有的眼睛半閉,手持經卷。

這些分明是泥塑木雕的俗物,卻因著工匠的巧手,平白添增了幾分玄妙莫測的氣息。

到得最深處時,二夫人正要喚那知客僧,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就不見了蹤影。

徐徽宏蹙眉:“……還真沒註意他是什麽時候不見的。”

江氏嘆:“許是另有要事吧。”

二夫人面上就幾分不滿:“那也不該連聲知會也無,悄悄地就走了,這大慈恩寺就是這般接待香客的嗎?”

她稍有激動,一時不察提高了聲音,不料這佛殿構造高大,二夫人說話的尾音便不停地回響,嚇得她連忙縮起了脖子。

他們一時倒也不急。這處地方灰青殿脊上鋪設了幾方明瓦,陽光透過明瓦落下,連空氣中最纖維的塵埃都一覽無餘。

徐徽宏來回踱步,突然發現一尊藥師佛像旁有一扇半掩的小門,推門進去,裏面是一明堂,往門外望去能看見後殿栽的那棵滿燕京聞名的大菩提樹,就推測這處小門是通往後殿的,連忙招呼幾人過來。

二夫人還在抱怨:“……真是的,沒有見過這樣的……”

忽然有一道聲音突兀地插入:“幾位施主可要問蔔算卦?”

連徐徽宏都被嚇了一跳。眾人回頭去尋聲音的來處,才發現在兩人合抱粗的大柱後,有個穿著暗色僧衣的年輕僧人守著一個小小的香案,剛才那聲音正是他發出的。

“這大慈恩寺,什麽時候可以蔔卦了?”二夫人遲疑地問道。

那年輕僧人坐正了,手指了指香案上的簽筒,微微一笑:“這位夫人,蔔問吉兇,合婚測字,小僧都能解答,您要試試嗎?”

幾人面面相覷,俱都怔住了。

那年輕僧人也不急,見他們一時沒有反應,從香案底下取出一卷書,自顧自悠哉地讀起書來了。

倒是蕙心,揚首一笑,上前道:“我來試試。”

僧人含笑頷首,伸手邀她端起簽筒擎一支簽。

蕙心探出細長潔白的手,扶起簽筒一陣搖晃,便有一支紅頭竹簽跳了出來,落在石青色的桌罩上。

蕙心也不去看它,大方撿起就直接遞給了僧人,那年輕僧人接過,側頭瞥了一眼,就笑道:“恭喜這位小姐,上簽。”隨即朗聲念出了竹簽上的詩文:“茂林松柏正暢旺,雨雪風霜總莫為;他日溘然成大用,功名效果棟梁材。此卦乃松柏茂林之象,凡事有貴氣也。”

蕙心不以為然,笑道:“你們在此為香客蔔卦,那自然凡事都要揀好的說,就是不好的,那也要說成好的。”

僧人哈哈一笑,而後認真道:“這位小姐,小僧解簽蔔卦,從來沒有不準的。”

他看蕙心依舊不置可否的樣子,低頭笑笑,看向牽著長兄母親手的幾個小豆丁,溫聲問道:“幾位小公子小小姐呢?”

江氏打破了沈默,牽著敏心上前:“這位大師,妾想為小女蔔上一卦。”

僧人擡頭看她,颯然笑道:“自然可以。還請夫人為令嫒抽一支簽,小僧依據簽面內容為您所求之事解卦。”

江氏就抱起敏心,看她幼圓的小手抓了一支紅頭竹簽出來。

那僧人是解慣了簽的,過一眼就知道,笑瞇瞇地點頭:“第五簽,中吉。”

江氏聽得不是上簽,心下就有些失望,試探問:“那簽文?”

“一錐鑿地要求泉,雀躍圖之上最難;專心偶爾遇親信,重逢攜手上彼蒼。家宅福、求財利、婚姻合、山墳吉。此卦錐地求泉之象,凡事先難後易,未嘗不是好簽吶。”

敏心聽見一句先難後易,長久以來一直惴惴不安的那顆心忽得落到肚中了。

再難,還能難過她前世嗎?好歹此生母親還好好的,那不學無術驕奢淫逸的所謂繼弟,還在他生身父母身邊,而鐫刻在心底的那道身影……一切都還來得及,來得及去改變。

她不信天命攸歸,此生依舊會落得個命蹇時乖的結局,倘若天命當真不容反抗,那她也要頂命而行!

二夫人原本閑閑袖手旁觀,聽得敏心摯得一只中簽,倒是換了神情,上前安慰一番。

那邊容心看看徐徽宏,又看二夫人和江氏頭靠著頭正一起低語,且見母親不在,幾個長輩沒有要出言阻止的樣子,拉上寧哥兒的手就跌跌撞撞走到香案底下,睜大眼睛看著這僧人,說:“我也想抽一支簽。”

僧人垂首,笑吟吟地把簽筒拿低了,好方便這孩子擎簽。

容心待要伸出手去,又縮了回來,盯著寧哥兒不住地看,寧哥兒無奈,曉得她意思,只好也伸出左手,覆在容心的右手上,兩人合力晃了幾下簽筒。

正當竹簽落地之時,前殿忽然傳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聲浪,歡聲雷動響徹雲霄,恰一陣狂風平地而起,卷起未掃凈的枯葉香灰直向室內撲進,吹得明堂大門“哐”地一聲朝內室拍了過來,炸雷般震耳。

明堂內幾人都被這風吹迷了眼,又乍聞滾雷似的轟響,徐徽宏道:“應是前頭大師講完佛法了。”

二夫人攬袖擋臉,忙道:“那還在這勞什子地方等什麽,我們快去尋老太太。”

說完,叫了兩個姑娘轉身就走,蕙心趕忙扯了容心寧哥兒,顧不上簽文不簽文的了,連忙追了上去。

徐徽宏看嬸娘弟妹都從小門原路轉出返回了,急急告一聲“叨擾了”,自己也趕忙跟上,砰一聲帶上了門。

明堂裏,那僧人彎腰拾起地屏上散落的兩支竹簽,拿在手心一一看過去。

這兩支簽一上一下一吉一兇。上簽是:君皇聖後總為恩,覆待祈禳無損增;一切無情皆受用,人世天上上期亨。下簽卻是:月照天書靜處期,忽遭雲霧又清醒;寬心祈待雲霞散,此時變換好施為。

僧人蹙眉,喃喃道:“不應如此啊……豈有一次蔔卦出簽兩支之事?”他困惑地收好了紅漆簽筒和所有竹簽,一邊思量著一邊推門出了明堂,沿著伶仃小徑去到了前殿。

前殿裏小沙彌們來來去去忙著引導,為著承接前頭散場後潮水般湧入的香客。這年輕僧人緩步走過,宛如摩西分海般,饒是人群擁擠人頭攢動,他身形沒有搖晃過一步。

有個小和尚一眼看到他,連忙度過熙攘人群擠到他身邊去,喊道:“朗靜師叔!住持正找您!”

朗靜朝他微笑頷首,簡短道:“知道了。”

僧房裏,除了大慈恩寺的住持了凈大師,還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,兩人盤膝坐在蒲團上,對著棋枰一來一往落著黑白子。

朗靜朝他們二人行禮頌了一聲佛號,亦盤膝坐下,道出自己方才的疑惑。

那老和尚就捋著自己長長的花白胡須,緩緩笑道:“你經歷這塵世才幾年?豈能事事皆遂你意?你也道那時狂風驟起,又有巨響,想來小兒年幼,突受驚嚇,導致簽文混亂,也是正常。這抽簽蔔卦,又不是算八字問吉兇,偶有不準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“可是,我看那兩小兒的面相命格,和一年前看到的那……”朗靜猶豫著,似是在小心措詞,“那個孩子,有些相像。”

“哦?”了凈大師與老和尚對視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一絲興味。

“那位……那個孩子的命格,是老衲生平惟見,只此一例,沒想到世有其二……”

了凈大師正想與其他兩人仔細探討一番,忽然聽見他座下弟子前來叩門:“師傅,永泰侯太夫人和侯府女眷已候在正在前殿有些時候了。”

了凈大師起身,面含歉意,朝室內這一老一少微微欠身一禮:“失陪了。”

老和尚瞇著眼笑道:“無礙,你自去便可。”

見了凈大師身影遠去,老和尚轉身看向朗靜,面上依舊是和藹淡然的笑,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:“來,和師兄說說,具體是什麽樣的命格。”

朗靜無奈:“鑒真師兄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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